【21世纪经济报道】何伟文:中美经贸将面临短期磨合,自由贸易与全球化趋势未改

发布时间:2017-1-16 10:07:00 来源:21世纪经济报道



专家简介

何伟文,中国与全球化智库(CCG)副主任,高级研究员。


  2017年1月20日,唐纳德·特朗普将正式入主白宫。中美之间的贸易、投资等关系面临的不确定性却并未消除。


  特朗普胜选后,似乎并未完全遵守选举后“变脸”的美国政治传统,其进一步推进贸易保护、逆全球化的姿态并未明显改变,在贸易投资方面具体如何施政仍有待观察。


  中美之间经贸关系是否会加剧摩擦?针对特朗普明显违背WTO规则的一些言论,中国在WTO框架内外有哪些反制措施?作为全球化的受益者,美国为何出现逆全球化浪潮?特朗普力促制造业回流背景下,如何看待中美投资的不平衡发展?中美经贸关系未来走向如何?带着这些问题,1月12日,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下称《21世纪》)专访了中国前驻旧金山、纽约总领馆经济商务参赞,中国与全球化智库高级研究员何伟文。


应对贸易保护,中国有充足的工具


  《21世纪》:再有一周时间,唐纳德·特朗普将正式就任美国总统,他上任以后,中美之间贸易摩擦会不会进一步激化?


  何伟文:这个问题首先取决于中美双方的沟通工作,现在中国正在与特朗普的团队做密切的沟通,包括政治、经济、经贸、外交等各个领域,充分的沟通非常关键。第二,要看美国政府本身的政策取向,就职以后特朗普要对具体的言行负责任,大选时期的表态和具体的政策是不一样的。


  中美贸易基本上可以这么看:大规模贸易战的可能性很小,但是小规模的贸易摩擦不可避免,甚至部分领域会非常尖锐。


  具体领域上,钢铁、有色金属等领域遭遇的“双反”可能会更多一些;另外,比较高端的,诸如计算机、电子、通讯设备等方面会存在知识产权方面的摩擦。


  特朗普上台后,受影响最大的主要是自由贸易的氛围:一方面,他老说中国人偷走了他们的工作,这显然并不科学;另一方面,特朗普对区域和多边贸易协定也带来冲击,他要求与墨西哥、加拿大重谈NAFTA、退出TPP;同时,其对整个世贸组织也会带来负面的影响。


  《21世纪》:美国总统在大选前后对待中国往往是两种态度,你认为,特朗普最终是否“特立独行”?


  何伟文:他倒不一定以大选时的语言作为施政标准,那些更多的是他的情绪表达。


  不过,他首先肯定要做的一件事是限制进口、鼓励出口,这方面甚至可能要做一些违反WTO规则的举动。比如,特朗普有可能会对进口采取一些莫名其妙的限制;另一方面,在出口上,他也可能搞一些补贴等措施。


  中美都是WTO成员,都应为对方提供最惠国待遇,如果单方面采取一些其他措施,就是违背了WTO的规定。


  第二是在投资方面,特朗普更倾向于限制投资出去,如果投资在国外,而销售在美国的话,不排除他会对此征税,这也是违反世贸规则的。


  在此背景下,企业将有所取舍,主要分三种情况:一种是在国外投资,在国外当地销售,这类企业没有必要回流美国;第二是在国外投资生产,然后返销美国,这类企业在墨西哥比较多;第三种是在多国生产,是全球价值链企业,这类企业很难搬回美国去。


  《21世纪》:如果特朗普的一些政策违背了国际贸易规则,并加剧了中美之间的贸易摩擦的话,中国在WTO框架下该如何应对?一些美国企业担心中国在反垄断上加以报复,中国应对摩擦的工具有哪些?


  何伟文:通常的做法是双方磋商,一方提起异议,对方对此回应;磋商无果的话,可以向WTO提起诉讼;起诉后,WTO的第一步也是促成双方磋商,依旧无果后将成立专家组做出初裁,对这一结果还要看双方是否接受,因为专家组是没有约束力的;最终无法接受的话,可以提交上诉机构裁决,后者是有约束力的。


  如果上诉机构裁决特朗普政策是错的,美方将必须改正,如果败诉方依旧不理会世贸规则,中国可以报WTO批准,启动报复措施。比如,因为对方的错误政策影响了10亿美元的贸易额,可以对对方任意产品采取10亿的反制措施。


  实际上,在WTO当中当被告身份,美国是第一名。到去年年底517个案子中,美国占四分之一(129个),而遭到美国频频指控补贴的中国只有38个。


  中国的工具箱需要准备得多一些、有力一些,反垄断也是一种可供选择的工具,但主要是在投资方面,我们在进口方面的工具也不少。此前轮胎特保案之后,中国曾针对美国白羽鸡实施反倾销措施。


自由贸易与全球化是替罪羊


  《21世纪》:特朗普团队中不少人是支持自由贸易的,一直以来美国也是全球化的获益者,为何在特朗普时代却出现逆全球化的迹象呢?


  何伟文:美国最终肯定会回归自由贸易,这是经济规律使然。美国一直是自由贸易的获益者,特朗普团队内部对此也有很大争议,除了提名的国务卿蒂勒森,特朗普提名的副总统彭斯、全国经济委员会主任科恩、财政部长努钦都表态支持自由贸易。


  所以,不能为特朗普不断变化的表态口径而过度紧张,我们要关注他这些表态背后美国的经济社会基础。


  现实是部分美国人丢掉了工作、贫富悬殊加剧,但其原因不是自由贸易,而是生产效率的提高。为了迎合民众,将板子打在自由贸易身上并不能解决其问题。


  失业和收入悬殊问题也不是出在全球化身上,而是资本运动内在矛盾的激化,资本运动下,为了追逐利润,必须压低成本,在设备等不变资本上需要更新技术、提高生产率;在可变资本上要压低劳动力成本,而且需要一部分失业为其提供后备军。


  第二,贫富差距上,美国的基尼系数为41.06,确实较高,但是未深入参与全球化的南非、纳米比亚等国家都已达到60以上,而全球化开放程度比美国还要高的德国、荷兰、瑞典却只有30左右,这说明关起门来并不能减少贫富差距。


  第三个因素是美国金融资本的大幅扩张,极大地拉大了贫富差距。所以,全球化只是问题的载体,而非原因,国际贸易更是替罪羊。


  《21世纪》:中美都在积极地吸引投资流入,如何看各国对资本的争夺?另一方面,中国对美投资与美国在华投资增速并不平衡,此前曹德旺赴美投资引发热议,如何看这些问题?


  何伟文:制造业是强国之本,各国振兴制造业是对的,但问题的关键是如何振兴。通过自由贸易、公平竞争、科技创新等手段没有问题,但是靠扭曲市场竞争的行政手段,关起门来、不许资本流出、别国产品不许进入,这就是一种完全落后的保护主义做法。


  但实际上看,现在美国市场对资本的吸引力确实在增强,根据美国荣鼎刚刚发布的数据,2016年中国在美国直接投资(包括并购和绿地投资)达456亿美元,比2015年翻了一番,而且大大超过美国对中国的投资。


  目前美国经济相对较好,在美联储加息背景下,美元资产相对其他货币资产更容易保值增值,所以很多资本流向美元资产,这是一个阶段性现象。加息之所以有这么大的影响,主要是它的不确定性,一旦能确定,而且加息很有规律,对成本可预测可测量的话,它对投资的影响就会大大缩小。


  曹德旺在美国那部分投资主要是在美国销售的那部分,他供应中国厂商的那部分仍然在中国生产,这并无问题。比如美国通用汽车,在全球125个国家都有销售,其最大的市场在中国,366万辆,所以在中国设了很多厂,而且还要再加5个厂。所以汽车行业的global policy就是“在哪销售、在哪生产”。


  中国制造业的根本问题不在美国,而在自己。中国制造业成本过高,其中,金融泡沫、房地产泡沫是最大的问题;其次,近些年我们片面强调压缩工业、提升服务业比重,并将其视作经济结构优化,这是有问题的。


  《21世纪》:特朗普即将执政的这几年,你预计中美之间的贸易和投资会是怎样的态势?从中长期看,中美经贸关系将走向何处?中美BIT谈判又将何去何从?


  何伟文:我估计,2017年可能充满了摩擦,而且需要经历一个不断磨合的过程。2018年中美之间的适应可能会有所增强,在一些领域的合作可能会逐渐增加;如果双方能充分沟通、良性互动的话,2019年双方的经贸关系可能会出现新的上升势头。


  中美BIT谈判我估计还会继续,但是会失去原来的势头,达成的难度也将增加。因为特朗普并不鼓励到国外投资,甚至还在促使美国企业回流。另一方面,他欢迎中国在美国投资,但是他会说,你投资我的这些行业我都开放,但中国在这些行业却不开放,从而向中国施压。


  但是,中长期来看,中美之间的经贸关系一定还会继续增长的,过若干年以后再回头看,中美之间的经贸关系抹平一些短期的波折后,仍然是一个波浪上升的态势。



文章选自《21世纪经济报道》, 2017年1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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