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战后尤其是冷战结束后,美国一直是国际秩序的积极主导者。但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之后,美国似乎正在逐步退出由他一手打造的世界秩序体系。作为新晋崛起的大国,中国却以积极的表态和实际的行动树立了中国现行国际秩序积极维护者的形象。在这一轮的世界秩序重塑过程中,中美两个大国将如何定位各自的角色和作用?两国又将如何在分歧与合作中博弈?中国是否能够成为现有秩序的改革者?




  2017年7月31日,全球化智库(CCG)邀请CCG学术委员会专家、资深中国问题专家、美国丹佛大学约瑟夫·克贝尔国际关系学院终身职正教授、美中合作中心主任赵穗生在CCG发表演讲。赵教授以他驾驭中外的文化背景和深厚学养,围绕“世界秩序的重塑:中美在全球治理中的博弈”的主题,为与会者厘清未来全球秩序下的中国定位以及中美关系的未来走向。CCG主任王辉耀博士致辞,CCG副主任、秘书长苗绿博士主持会议。




  王辉耀博士首先介绍了赵穗生教授在国际关系和中美研究等方面的精深造诣。他表示,二战后诞生了联合国、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等国际机制,这些第一波全球治理机制主导了世界过去六七十年的发展。但近来“英国脱欧”以及美国总统特朗普上台后推行一系列反全球化政策,给世界带来诸多不确定性,而中国作为崛起的大国,坚定地支持全球化和自由贸易,并维护巴黎气候协定成果。CCG非常关注全球化,中美在全球治理和世界秩序中的角色和互动非常值得分析。他回顾到,现在国际竞争性招标 (International Competitive Bidding)在中国的普及要归功于世界银行80年代在中国推广相关概念。中国市场机制的建立和国际治理达到今天的高度也是中国积极参与第一轮全球治理的成果。王辉耀博士指出,在新一轮全球化中,中国领导人已不只讲中国模式、中国道路,而是站在全球角度来看全球问题,“一带一路”实际上也是中国尝试为全球治理提供的公共产品。如果未来中国、欧洲和美国能进一步推动全球化,并建立起亚太自贸区,将会是非常好的现象。




  CCG学术委员会专家赵穗生在演讲中表示,谈到世界秩序,首先要定义它是什么。世界秩序就是在全球治理当中的游戏规则(laws,rules and institutions),它是通行的大家认为的价值、概念和机制。国家可以就此分为三类:大国(rule maker)塑造着全球秩序;小国(rule taker)追随、执行大国制定的秩序;崛起的大国(rule breaker )因不满意既成大国所塑造的秩序(status quo),而常常打破这些规则,重新塑造反映它的价值观念和利益的游戏规则或者世界秩序。


  赵教授指出,目前的世界秩序是由美国领导的在二战后建立起来的,这个秩序面临着两方面挑战。第一个挑战是很多人认为,中国作为一个崛起的大国,进入21世纪后对现存的国际秩序越来越不满意,中国也不例外地现在要挑战甚至替代美国,重塑符合自己利益和价值观的世界秩序。第二个挑战来自于美国本身,虽然现存秩序是美国自己领导和塑造的,但特朗普上台后做的很多事情都在瓦解或挑战这个秩序,这种挑战和中国的崛起加在一起,很多人就认为,中国完全有可能替代美国,重建二战以后的世界秩序。


  关于这个问题,赵教授认为,“中国并没有替代,也不可能在短期内替代美国而重新塑造二战以后的世界秩序。”他指出,回答这个问题要看二战后的秩序是什么样的秩序。它是以混合原则所主导的国际秩序,一方面有很强的自由主义,另一方面其根本的指导原则还是1648年《威斯特伐利亚合约》建立起的以民族国家主权为基础的原则。联合国宪章所规定的国际机构就是明显的例子,国家主权在安全事务、经济、贸易、投资和金融领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修正,让步给一些国际机构。而尽管中国在建国之初被排除在联合国之外,但中国并没有一个和现存体系相背离的价值观念,万隆会议上提出的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也完全是当时国际秩序最主要的价值观念。挑战现存体系的价值观念实际是现存国际体系当中最根本的价值观念--主权原则。所以,在这个过程中,中国最后就在加入联合国以后很快融入现存的国际秩序,最后变成现存国际秩序的利益相关者、参与者和贡献者。





  但中国并不是对现存国际秩序就百分之百地满足。赵穗生教授指出,不满意主要表现在三方面:一是现存国际秩序指导原则的制定,因为中国当时不在场,现有的国际秩序反映的是自由主义、人权或对主权侵蚀的西方主流价值观念,而中国由于国家政治制度和历史文化原因对很多概念不能接受,感到被排斥。二是中国的代表权、发言权,中国的国民生产总值占全球比例由二战后的1-2%增加到15%左右,但经济力量的变化并没有反映在现存国际秩序机制当中,而这种要求很大程度上受到美国的压制。三是美国双重标准,美国主导世界游戏规则很大程度上是对人不对己,他不愿意把自己放在中国和其他成员国的地位上,但要求其他成员国遵守他自己制定的规则。


  在国际社会来看,过去中国只讲参与,从来没有谈引导,现在中国要引导国际社会建立国际秩序和国际安全,中国在国际治理中的角色就发生了转换,中国很大程度上在全球治理中要发挥领导作用了。但中国现在是否有这样的能力来替代美国成为塑造国际秩序的主导者,或者成为全球化的引领者?赵教授认为,“中国目前做的事情并不是要取代美国。”


  原因一是在“硬实力”方面,国际秩序的塑造者要花很多资源,中国目前还没有足够的资源来取代美国。事实上美国已经深深地嵌入全球生产链中,特朗普的很多政策仍然脱离不了传统上美国在国际事务当中的责任。二是在“软实力”方面,美国在世界上的领导地位不仅是由于其硬实力,很大程度也是它的软实力,全世界很多国家铁了心跟着美国,信任美国,中国也开始有这样一些国家,但数量和美国相比还比较少,中国价值观的认同度和美国普世价值的认同度相比还有很大差距。三是中国还是现存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的最大受益者。试想一下,如果中国把美国驱逐出亚洲,亚洲就会是无政府状态。也有学者提出,亚洲本身就会受到挑战,因为亚洲这些国家的历史恩怨以及边界冲突,很大程度上能被压抑住是因为美国这些年在这个地区所建立的一套安全体系所起的作用,美国在这些地区的影响力中国在相当长时期不可能替代。


  他总结到,中美之间的发展不是一种零和游戏,完全是一种双赢,中美之间的相互依存程度已经达到前所未有的地步。多年来,中国被很多国家说是一个搭便车者(free rider),现在正在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中国很大程度上是要求改革现存秩序,而不是要重新塑造国际秩序,是要改变美国在国际事务中的霸权,改变中国在国际游戏规则制定中的地位。从中国角度来讲,也应该明确向美国或全世界宣布,中国是现存国际秩序的维护者,因为中国仍然是受益者,但中国不满的、要改革的是国际秩序当中,以中国为代表的发展中国家或新兴国家的发言权和代表权。这一点是中美之间全球博弈的焦点。




  在互动环节,赵穗生教授就中美首次全面经济对话结果,美国如何看待中国引领全球化,中国是否面临“战略透支”,以及中美两国如何相互妥协与合作等问题展开进一步交流。


  与会嘉宾还有CCG“一带一路”研究所执行所长黄日涵,CCG常务理事、点融网首席政策顾问郝作成,CCG理事、安学国际有限公司创始人、总裁徐耀良,CCG执行秘书长李卫锋博士,CCG副秘书长唐蓓洁博士,CCG有关研究员等以及国内数十家主流媒体。